专家扯谈第一期:COP24会议



  • 专家扯谈第一期:COP24会议

    本次中国城市温室气体工作组有幸邀请到了长期参与气候变化谈判,并且也参加了本次COP24会议的两位重量级专家,清华大学能源环境经济研究所副教授 滕飞和绿色和平组织气候与能源项目主任 李硕,和大家一起畅谈COP会议。

     

    清华大学能源环境经济研究所副教授 滕飞

    绿色和平组织气候与能源项目主任 李硕

     

     

    请先简单给我们科普下COP会议吧

    COP会议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的英文缩略语。按照框架公约规定,COP大会每年进行一次。在联合国五大地区组间轮流举办。会议期间审议公约及各附属机构议程,形成缔约方大会决议。COP会议是多边环境公约和进程的一种比较常见的议事、决策形式。


    这次COP24会议大概多少人?

    官方注册人员应该在13000多,每次会议规模与主办国接纳能力有关系,但一般在1~2万人之间。去年的COP会议在德国波恩举办,由于当地酒店只有7000~8000床位,所以规模略小于今年。


    请问两位专家,与会各缔约方对于川普政府对气候变迁的否定态度,美国这块减排缺口要如何补足?是什么态度?

    美国政府去年宣布退出《巴黎协定》,但是到2020年才可以正式生效,美国国内已经在做一些开倒车的政策,对是否能够达成2030年减排目标有着不同声音。2030年目标是在2005年的基础上减少26%~28%排放量,美国国内许多政策如《清洁电力法案》等正在撤销。

    美国的撤约对于国际气候治理的进程造成了几方面的影响。一是减排力度会有缺口,国际社会若到达1.5℃或2℃减排目标的话,需要其他国家分担更多的减排量,美国的撤约会对国际社会造成不公平的情况;二是资金缺口,奥巴马政府曾经承诺向国际气候变化公约下的绿色气候基金注资30亿美元,最后也存在约20亿美元的亏空。同时美国的撤约对于国际气候治理的外交进程的信心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联合国气候协定中约定的各国减排量,是由什么部门负责审核呢?

    根据《巴黎协定》透明度的要求,各国的NDC(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国家自主贡献)进展是由各国通过两年透明度报告进行报告,由UNFCCC组织专家进行报告审评并给出报告。审核是进程透明度议题下的一个子议题。本次卡托维茨大会讨论的《巴黎协定》“规则书”中就有比较大的比重是关于透明度机制应当如何强化。总体来讲,各国通过透明度报告汇报自身减排情况,并有技术专家评审,再由各国在会议上做出进一步评审。


    参加谈判近1万多人,飞机来往,这不是高碳排放吗?他们在谈判的时候内疚吗?搞个微信群谈判不是效率也挺好的?

    官方的回答是,因为谈判推动了全球减排进程实现了更大的减排,所以不内疚。不过很多机构和代表团都有碳中和,本次中国角也通过碳中和网站实现了中和。微信群可以作为沟通工具,但难以支持复杂的谈判。谈判需要一系列的双边多边的磋商,很多事情需要通过面对面的对话沟通和妥协才能解决,我觉得微信和其他的远程会议工具目标还不具备解决这一问题的能力。也许未来VR和AR技术更加成熟后有可能。


    1.5℃温升明显守不住了,为什么还花那么大力气谈1.5度报告呢?这不会打击地球人的信心吗?

    关于1.5℃报告的问题,近年越来越多地受气候变化影响,较多国家意识到温控2℃也不足以保证其气候安全。这是他们开始推动1.5℃的重要原因。1.5℃也由此被写入《巴黎协定》正文中,作为愿景性目标。同时,在2015年达成《巴黎协定》时,各国已经意识到国家自主贡献NDC力度的不足,所以设2018年为一个节点,在今年盘点力度的不足,缔约方要求IPCC产出1.5℃报告就是意在助力这一盘点。1.5℃实现的难度的确比较大。但个人认为报告本身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终的目的还是唤起国际社会对气候危机紧迫性的政治重视。

    1.5℃是一个很重要的阈值,1.5℃报告实际上从影响的角度明确了1.5℃是风险由低到高的一个分水岭。1.5℃虽然更多是一个愿景目标,但仍然为未来减排指出了方向。

    大家对于1.5℃的解读不同,这也是正常的,对于科学的解读、政治的理解取决于读者的着眼点。从全球气候进程的角度来说,1.5℃报告的核心是气候变化的影响会越来越严重,发布此报告会强化全球采取相关行动治理环境问题的紧迫性。关于1.5℃温升的可行性以及实现的成本,各国之间存在较大的争议。的确,1.5℃温升实现难度非常大,同时很多国家也指出,1.5℃和2℃温升的影响差别也很大,举例来说,温控到2℃情况下全球的珊瑚90%将会消失,而1.5℃温升的情况下珊瑚还可以得到保护。所以升温不同对于整个生态环境的影响有着实质区别。


    《巴黎协定》实施细则主要内容有哪些呢?

    关于实施细则的问题,《巴黎协定》按照气候变化主要议题分章节进行撰写。本次卡托维茨会议就是将协定不同章节较为高屋建瓴的原则性条款进一步细化。本次会议就实施细则产出的文本在150页左右,包括了减缓、适应、透明度、全球盘点、履约、资金等问题。另外,会议尾声关于国际碳市场问题(协定第六章)的争议比较大,关于这部分的内容被延到下一次大会进一步审议。

    最重要的是以下几个:有关NDC提交的指南,有关透明度(也即两年透明度报告)的报告、审评指南,全球盘点的指南和履约指南。这四个构成了巴黎协定实施细则的主要骨架。


    这次会议中,对中国碳排放达峰问题怎么看?有反对的声音吗?

    2017、2018年全球碳排放的反弹是一个热点问题,也有研究报告关注。我觉得国际讨论的热点越来越多从中国转移到印度,未来印度排放可能还会持续增长。中国排放是否达峰有很多争论,也有不同的学术观点,我倾向于认为中国排放进入平台期,但是否目前就是峰值,我说不好。与其关注是否达峰,我觉得更有意义的研究问题是:中国排放什么时候可以走出平台期,可以以多大的速度快速下降?

    中国是否排放达峰是个水晶球问题,很难下结论。但进入平台期应该可以是共识。值得思考的是,中国2030年的气候目标是2014年做出的,当时国内煤炭消费放缓刚刚开始发生,所以业内连对中国排放是否进入平台期的共识都没有。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2014年提出的2030目标,在2018年看来就很有希望超额了。同时,国际上希望中国引领和提升力度的预期也在加强。


    以后中国引领印度减排?

    应该说中国和印度发展阶段的差别已经通过巴黎框架反映出来了。比如,中国自主贡献里,在碳强度基础上,已经提出了达峰目标。而印度只有碳强度目标。中国设定自主贡献的模式可能未来也可以为印度提供参考吧,比如印度设定2030年后目标时候(或者更晚),是否就应该考虑囊括达峰目标了。

    我们过去组织了两次中印气候变化专家对话,我的感觉是印度对中国减排的战略、技术、政策都很感兴趣,谈不上中国引领印度,但一个有意思的观察是印度目前讨论的问题正是中国几年前讨论的问题。比如刚才说的协同减排,2012年我去新德里的时候,印度还不认为应当控制煤炭,也不认为空气污染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但今天印度专家的观点已经完全不同。印度和中国还有很深的战略隔阂,目前也不是一带一路的国家,但中印在气候变化谈判中的合作还是很紧密的。希望未来气候变化会成为中印外交关系中的亮点。


    参加COP大会的各国各怀鬼胎,能大概齐的把世界主要国家按“鬼”类划分一下吗?

    关于各种鬼,气候变化谈判历史上有发达国家VS发展中国家的界分。这一界分被以法律形式写入了框架公约内。在此基础上,发达国家内又有欧盟、伞形国家集团(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俄罗斯等)两大重要阵营。发展中国家内细分更多:小岛屿国家联盟、最不发达国家、立场相近国家、非洲国家集团等等。

    从谈判历史来看,伞形国家集团总体来讲是一个比较松散的国家集团。随着国内政治形势的转变,各国立场不是特别统一,内部的协调比较松散。伞形国家内部的几个国家对于承担的责任及出资并不是特别满意,但总体来讲,所有的发达国家在此次谈判中意在强化共驱原则里共同的部分。

    对于发展中国家,利益诉求的区别也很大,对于环境整体性和产出环境质量要求最高的是联合国定义的不到五十个最不发达国家以及小岛屿国家,其希望谈判力度越强越好。同时发展中国家还包括非洲国家集团,以及基础四国一样相对较大的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的诉求与小的发展中国家也不尽相同。


    请问NDC的力道不足有讨论可能的解决方法吗?因为《巴黎协定》基本上就是由各国自主提出减排目标,有可能要求国家更改吗?

    NDC力度不足的问题,巴黎协定实施机制中主要通过全球盘点来解决。通过全球盘点来明确减排差距,并以此为信息促进各缔约方提高NDC目标,但这一要求不具有强制性。

    粗略来说,巴黎协定为各国规定了八项汇报、评审义务。这八项义务中,发达/发展中国家的共同和有区别程度也是不同的。在汇报使用的IPCC方法学、开始使用新细则时间点等问题上,日后就不会有区别。在汇报涵盖温室气体种类等问题上,日后仍保留对发展中国家的灵活性。


    碳市场的争议主要有哪些呢?

    在既有的环球治理体系里面,存在着一个最主要的碳市场机制,即CDM机制。它是基于《京都议定书》对发达国家的全经济体的量化减排目标形成的一套机制,也就是说在《京都议定书》的规定下,发达国家都有一个涵盖他们全经济体的、绝对的减排目标。他们的减排目标如果在国内难以实现,可以通过在发展中国家开发项目的方式,来获取发展中国家的碳配额。相信大家已经非常明确CDM的这种运作原理。

    随着《京都议定书》的第二个承诺期到2020年截止,那么2020年以后,发达国家就不会再承担原有的量化减排目标,原有的CDM机制也就不会有新的市场需求了,所以在《巴黎协定》的第六章里留下了三种潜在机制的空间。其中第一个机制可以叫做新的市场机制,普遍认为可以去继承CDM机制,依然希望基于《巴黎协定》下国家承担的减排目标(NDC)来产生市场需求且进行交易;第二种机制是希望把《巴黎协定》作为一个全球规制的中枢或框架,在此框架下面可以允许缔约方或者缔约国进行双边的交易,基于双边的市场机制进行配额的购买;第三个机制叫做非市场机制,是在《巴黎协定》之前,由几个拉美左翼国家来主导,但是有很多谈判代表尚未真正理解所谓非市场机制到底长成什么样。

    导致此次卡托维茨会议拖堂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关于让CDM机制延续的问题,以巴西为主的国家还是希望CDM机制在2020年以后继续被运用。此举遭到了许多发达国家的反对,站在环境角度上来讲,这的确不是一个环境友好或者说具有环境整体性的一个方案。

    对未来碳市场机制的设计问题,第一个机制,即基于NDC 2020年后的市场机制,应该说还是具有很大困难的,我个人的见解是依然没有完全想清楚。NDC好比是“苹果、梨、香蕉”各种不同类型的目标,而且是国家自主制定的。与《京都议定书》下面的承诺有着本质的区别。《京都议定书》下面的碳市场情景是可比的、自下而上谈判谈出来的,而且是全经济体的绝对目标。没有这样的自下而上的目标,我个人感觉完全基于NDC是很难形成有意义的、和有环境力度的交易的。关于非市场机制,很多人也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运作。我个人认为,《巴黎协定》第六章的谈判会以一个多边的形式进行规制管控,是在双边层面上发生的碳交易。我补充一点关于透明度的,总体来讲卡托维茨达成的实施细则还是对发展中国家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挑战。总体来讲,在未来几年中,发达和发展中国家在资金和减缓问题上仍然承担“有区别”的责任,而在诸如汇报、评审等问题上,需要承担的义务越来越趋同。


    是否有可能发达国家以某种利益交换,取得发展中国家(小国家)的支持或者同盟?难道就没有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结盟的情况吗,感觉不太现实。

    环境完整性集团EIG其实就是一个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结合的集团,包含瑞士等发达国家,也有墨西哥等发展中国家,EIG一直试图作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立场调和的桥梁,但很多国家也把他们看作两面不沾。

    这个情况会在谈判中或多或少的发生,一方面,小国家对于环境利益的诉求是最高的;另一方面,对于一些人口及经济总量较小的国家,其环境利益诉求也相对较容易被满足,也许一个几百万或几千万美元的项目对这些国家来讲就已经是一年的GDP总量了。因此近年来的谈判也表现出这样一个趋势,就是小的国家的利益逐步得到了大国的支持和满足。但同时,夹在大的发展中国家和小的发展中国家之间还是有许多国家的,这类国家多存在于非洲国家集团。近年来也可以看到,非洲国家集团在谈判中的噪音越来越强,其不满也越发强烈。因为非洲国家集团普遍认为逐步地照顾利益诉求最极端的一头,比较大的发展中国家利益诉求也逐渐被照顾,将非洲等国排除在外了。


    我们的组友基本都是做清单工作的,请问这次会议对温室气体清单有什么影响?

    对清单最大的影响,简而言之就是以后清单工作更加常态化、标准化。按新指南的要求,以后各缔约方要每两年提交一次透明度报告,包括清单报告。要求也更加标准化,比如要使用2006 IPCC指南,对关键源提出了更高的门槛等等。


    国内气候变化主管部门的变更对应对气候变化的力度是加强了呢,还是减弱了呢?

    我觉得转隶以后,力度从末端治理上会是增强的,因为生态环境部的末端治理能力是很强的。但在上游的规划上,可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未来需要有更好的跨部委协调解决(的机制)。


    会议有涉及到温室气体和污染物协同管理/减排的问题吗?这个问题在国际上到底关注度如何?

    在NDC的提交和报告,以及全球盘点中都涉及了协同问题,但协同问题不是《巴黎协定》及实施细则的重点关注问题。


    (大会)有提到二氧化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技术吗?哪些人反对?哪些人支持?

    CCS或CCUS倒不是UNFCCC谈判中的官方议程。我印象里谈判在2012年左右的确讨论了CCS是否应归为 CDM这个问题。CCS和核能都没有被放入CDM里。


    《巴黎协定》实施细节讨论中美国的主要关切是哪些?

    美国最重要的是政治性关切,比如希望削减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汇报评审义务上面的区别。这个主要是根植于美国长时间的政治诉求,希望在国际机制里面,去削减发展中国家的区别。同时在实施细节的讨论里面,不只有各国汇报减缓行动,同时也有资金支持援助方面的讨论,在这一方面,美国等其他国家希望支持援助的透明度越高越好。


    这次COP会议最出乎意料的是哪件事?

    总体来讲COP会议跟各方预期比较一致,主要产出成果为规则书或者说是实施细则。实施细则基于《巴黎协定》的精神,在汇报及评审义务上面,各国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总体来讲规则书的质量较高。第二个主要决议是回应IPCC1.5℃协议,个人认为各国对总体的全球活动力度不足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应,将这个悬念留到明年或者后年去解决。按照《巴黎协定》的规定,在2020年设置了一条线,希望各国在贯彻执行的次轮的国家自主贡献上面能够将加码,把加码的NDC在2020年之前提交出来。明年联合国秘书长也会在九月联大期间召开一个由各国首脑参加的联合国气候峰会,增强各国环境治理力度,不只是减缓的力度、也包括支持的力度。这个问题被留到了明年解决。


    关于1.5℃报告,第一周结束,IPCC1.5℃报告的评论表述到底是用“noted”还是用“welcomed”,之前讨论还有“acknowledged”。在小组会上多次延期讨论都未决。第二周情况怎样?有进展没?中国官方态度是什么?

    这里可能需要澄清一下,附属机构在周六的时候有过这样一个争议,到底是用Noting还是用welcome,这个问题最终被拖延到了下次会议,也就是明年六月份的时候再去解决。


    COP会议美女多吗,如果多,我们怎么才能参加?

    参加此次会议有两条途径,一是官方的代表团,二是需要各个研究机构注册成为UFCC下面的观察员机构,才有权利参加会议。美不美是一个主观问题。不过以我的审美观,代表团美女很多,NGO美女很多,大家参加代表团或者以NGO参加会议即可。


    帝国主义讲的性别主流化,NDC如何展示这一要求?

    关于性别主流化及性别平等之一问题,越来越多的成为国际社会主流的一些关注点,值得注意的是,加拿大的这一届政府尤其关注此问题。

    以上截图是《巴黎协定》的序言部分,将一些高屋建瓴的原则写了出来,在序言部分提到了性别平等,性别问题得到了《巴黎协定》的重视。性别平衡问题也是联合国机构下面推崇的议题,尤其体现在联合国重要职位的任命上,比如下一届联合国秘书长古切雷斯就力求在副秘书长任命上达到男女平衡。

    应加强发展中国家女性教育投资,通过推迟生育年龄实现减排。研究表明提高教育水平有助于推迟生育年龄,不是强制计划生育。

     

     

    文字整理:吕晨(北京工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