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扯谈第二期:IPCC《1.5℃报告》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 2018年10月8日,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全球升温1.5°C特别报告》(《Global warming of 1.5°C》),对未来温室气体排放提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对全球中长期应对气候变化产生深刻的影响。

    中国城市温室气体工作组有幸邀请到了两位重量级专家,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能源研究所 姜克隽 和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 傅莎,和大家一起扯谈1.5°C报告。

    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能源研究所 姜克隽

    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 傅莎

    请简单介绍下《1.5℃报告》的核心内容和特殊意义。

    引用当时在韩国谈判时候一个代表的话,《1.5℃报告》是IPCC历史上最为重要的报告。IPCC成立就是为了帮助决策者制定未来减排努力。《1.5℃报告》是应决策者要求制定的,直接回答决策者关心问题的报告。


    《1.5℃报告》未来的历史上地位会是什么?是另一个版本的《增长的极限》吗?它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人类发展存在重要危机?

    从第三次评估报告首次提出减缓,到第四次评估报告支持2℃目标失败,第五次评估报告成功支持2℃目标,到这次提出1.5℃目标,IPCC在推进减排目标上基本完成任务。可以说这个报告开始了一个新的减缓阶段。和《增长的极限》不同,这次更多的是答复UNFCCC(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的命题作文,1.5℃是不是可以做到,影响如何,如何和可持续发展相关联。

    但因为时间紧、任务重,报告还有不少未决问题,估计AR6(IPCC 第六次评估报告)会进一步完善。


    我理解《1.5℃报告》是对人类社会发展增加了一个更加严厉的约束

    是很苛刻,不仅仅是约束,还是促进!


    问个哲学问题,你们两位专家相信1.5℃能实现吗?

    随着技术快速进步,1.5℃目标的实现有了更大的可能性,而且近些年的技术进步会更快。欧盟已经提出了2050年温室气体近零排放的研究报告。

    希望还是要有的,毕竟有技术创新。但按照目前的决策机制和各方行动,很难。


    AR6会进一步落实《1.5℃报告》的目标实施?

    是的,AR6将继续落实,其实已经等不及AR6了,如果大家要做1.5℃目标,必须现在就开始,等2021年AR6公布,已经太晚。

    科学问题会进一步论证。


    为什么不是1℃?这个1.5℃是怎么提出来的,是政治家的意愿吗?

    现在已经升温1℃了,风险肯定是温升越低越好,但也要考虑可行性和成本代价。2015年COP会议上小岛国和欧盟提出来1.5℃目标,之前也有一些研究。

    其实1.5℃的合理性还是在于气候变化的影响。


    但我们也要看到,很多时候,技术进步是推动了温室气体排放而非降低排放

    我们说的技术进步是近零排放技术的进步,近期的技术进步已经开始展现。

    这个报告的核心是讨论世界观还是讨论方法论?

    讨论可行性。

    应该是在一定世界观下的方法论。

    因为要回答谈判的问题,所以还是很具体,但是在编写报告进程中,研究还是不足,可供评估的研究还有限。


    《1.5℃报告》减排技术为什么不考虑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技术?或者现在已经有了苗头的技术,毕竟还有80年,未来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移民火星,都是办法啊,难道说不可能吗?

    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解决不了气候变暖问题啊。


    人工智能结合5g能有效调节各类排放设施的能源供给量和实时检测每个环节的用能情况,从而实现智能节能,这个说法对吗?

    在1.5℃情景中,尽力做节能,同时电力实现负排放。


    如果国家有一个服务器,专门用来审核各个排放设施通过5g通道传来的实时数据,同时人工智能自动检测哪个设备超能排放了,发出警告,并计算最佳的节能组合,例如原料供给,阀门调节,设备更新等。通过给每个排放设施联网并设定排放值来控制排放。这样一来5g+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碳市场?

    需要分析。


    两位老师能否以人的尺度打个比喻(把地球比作人),让我们切身感受下全球升温1.5℃、2℃和3℃的影响差异,例如1.5℃是感冒,2℃是严重高烧,3℃五脏俱焚?

    1.5℃已经是发烧,2℃是高烧。


    1.5℃和2℃其实并没有质的区别?也不会被烧死。

    烧死是不会的,人类适应能力很强,对小岛国是质的区别,他们的国土不见了。

    只要烧不死,人类就能浴火重生啊!

    当然可以浴火重生,可是那个成本多高啊。都可以浴火重生了,1.5℃减排途径就是小意思了。


    根据《1.5℃报告》,现在最可能的情况是不是:全球先升温超过1.5℃(甚至达到2℃),然后再降温回到1.5℃?

    是的,先超过1.5℃,再回来,这样的情景占主流。

    但是超过的幅度是不超过0.2℃的,因为超过太多是否能回来科学上还缺少认识。


    如果达到2℃,人类社会没完蛋,不就是说2℃没事吗,还有人想降温到1.5℃吗?

    有些高超情景也是灾难。

    我一直有种预感,这个1.5℃也好,2℃也好,就是科学家的纸牌游戏,不可能实现。

    昨天欧盟同事说,欧洲产业界已经就2050年电力零排放达成共识。

    这个报告会引起后续的技术革新和社会转型,但也可能给社会有负面影响,比如失业,对传统行业的冲击,专家们是怎样考虑或解决意见呢?

    是的,这就是留给我们的研究任务,之前发言就包括设计一套没有损失者的政策途径,加大对煤炭相关产业的补贴,帮助他们退出。


    《1.5℃报告》相当于把人类社会引入了战时,大家都开始军事化管理了?我觉得1.5℃目标会赋予政府更大的权力,可能是欧盟当前积极的一个原因,解决民主社会效率不足的问题?

    没有那么可怕吧,大家都可以拒绝减排,但是我们是学者,也研究减排的可能性,以及对中国的利益。今年夏天,我的感受就很明显,第一次将近一个月每天在家开空调,已经出不去,生活变化了,我们损失了20多天的生活,或者生命。

    温升的影响不是针对体感的,最大的问题是会造成系统的崩溃。但在问题到来之前,个人的重视总是不够的。


    《1.5℃报告》已经占据道德上的制高点了,提出人类终极命运,小岛国,太吓人了!

    虽然有了《1.5℃报告》报告,但目前全球目标是2度℃从而向1.5℃努力并没有变,各国还在评估成本、代价和可行性。


    我们工作组大部分人都是做清单的,《1.5℃报告》对排放清单有什么影响和进一步要求?

    清单是基础性工作,很多地方要制定政策,就需要清单,就像这次大气雾霾治理一样,清单本身也有很多方法学问题,需要大家解决。

    《1.5℃报告》对清单的容错空间更低。


    这次强调了累积排放,是否以后清单都需要加个累积排放?

    AR5(IPCC第五次评估报告)已经强调累积排放了,AR5第一工作组一个核心结论就是温升和累积CO2排放呈近似线性关系。


    国家清单、省级城市清单,都没有考虑累积排放?

    清单不用考虑累积啊,清单给的是年度,加总就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新的透明度制度强调时间序列的清单。


    这次为什么选择2010年作为基准年,之前很多次都是1990年或者2005年作为基准年?

    基年哪年都一样,最好选最近年份。

    AR5就是2010,当时是因为排放趋势统计到2010,是为了可比,AR6估计是不是了。

    模型采用2015年数据的不多


    《1.5℃报告》中的结论的可信度(confidence)是咋算出来的?能否通俗易懂地解释下,是不是当前有100个模型,都得到相同的结论,高可信度(high confidence)100%?

    基本是这样,有具体定义

    IPCC的可信度是有统一定义的,取决于证据的充分性和证据的一致性,当然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专家判断,可信度可能会随着科学认识的深入而变化。


    貌似专家的模型都是往极端的搞,要不没有显示度啊。

    也不是,搞模型的基本还都是学者,而且是比较沉闷的学者,搞模型没有办法搞什么显示度。


    中国的大幅污染物(SO2,NOx和颗粒物)减排,是否从某种意义上说,贡献了全球升温(这些污染物都是降温物质),或者说抵消了温室气体减排效果?

    是的,减排大气污染物,会促进升温。

    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比如黑炭啥的,也有升温效应,所以减黑炭也会对减温室气体有贡献。


    这个报告矛头主要指向二氧化碳么?有对甲烷和氢氟碳化物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吗?这些排放量也在增加啊,GWP也高。

    有的,报告一个重要结论就是光减CO2是不够的,非CO2的重要性在增加。报告说的CO2累计排放空间是考虑了非CO2减排之后的,CO2差不多2050零排放,全部温室气体2060零排放。而且非CO2有部分基本没法减。

    包括所有温室气体,欧盟这次提的就是全部温室气体净零。这方面研究不足,数据库里面还不多,是大家下一阶段的任务,包括清单。

    非二氧化碳重点强调了甲烷、黑炭和氧化亚氮,HFC也强调了。


    《1.5℃报告》有个相对绝对的路径:2020年全球二氧化碳排放要实现达峰,2050全球二氧化碳基本年净零排放,如果达不到,就实现不了1.5℃,是这样吗?

    嗯,那只是说基于现有情景的结果是这样,情景结果和应该是什么还是有差距的,一般很难反过来理解,也没有那么绝对,只是告诉你大概率的方向。


    啥叫“反过来理解”?

    就是情景结果揭示1.5℃情景要反过来理解,不代表不实现1.5℃就完全没戏。


    我们都“贪生怕死”,想把清单搞准,死也死得明白。

    浴火重生

    多一些你们这样的人1.5℃就有希望了

    为住地下室还担心人类命运共同体并且在群里扯谈的年轻人点赞!


    1.5℃报告在波兰大会上通过没?接受了?

    没有

    貌似提了一句,关注度到(note)?

    没有,美国、沙特等国反对。

    对的,决定有提到1.5℃,但表述很弱。


    所以《1.5℃报告》只是一份科学评估报告,没有约束力,各国并没有以此采取必须的行动?

    对的


    《1.5℃报告》路径对中国二氧化碳排放总量控制的意义是什么?中国需要在2020年前达峰吗?

    什么时候达峰决定了之后的减排路径,不同的路径有不同的成本。

    中国近期就可以达峰了,和气候变化政策无关。


    您觉得中国是否可能在2020年达峰?

    可能性很大。


    个人以为,实现零排放太难了。仅仅是满足我们肚子问题的农业排放,就很难实现中和。

    因此在1.5℃路径下需要很多BECCS(生物质+二氧化碳捕集、利用和封存)。

    零排放不要求农业碳中和,但需要能源系统负排放。


    净零排放主要靠碳排放去除(CDR)技术,其中最主要的是造林和生物CCS(BECCS),现在碳汇困难,刚才CCS专家说CCS死了,那就没路了?

    林业碳汇也快到峰值了,负排放将来也会趋于零。造林的土地总会饱和,幼树生长也总会衰老。森林有固碳功能,但有其一定的条件和阈值。

    现在我国需要尽快制定支持CCS的政策,CCS不会死,前景广阔,只是目前没有政策支持。

    其实我说全球CCS正在死亡,是基于目前的总投资已经在过去的5年锐减90%以上,还在下坠中;其二与Capture成本无关,从地质角度,Storage的量不会多于地球本身排放的量;其三,BECCS本身就是个概念,很难实现Negative Emission,整个就是追梦。


    适当砍伐森林可以增加碳汇?

    未来有什么新技术新发明,也未可知。不是新技术,而是砍伐老龄森林,还可以替代高耗能产品。


    我相信火星移民,我已经开始看房了

    哈哈,加油!


    以后就不能三维种树,就像楼房一样,那不就是翻倍的碳汇?太阳能利用率现在很低啊

    奇思妙想,砍伐即排放,木产品也是有生命周期的,最后都会循环到大气。只是延缓排放。


    实现2050年的年净零排放中的4个路径中,两位老师认为哪种可能性最大?

    第二个和第三个。完全没有负排放目前基本做不到,当然负排放本身的可行性是另外一个问题。


    你是说CCS存储的量只有几百亿吨?

    储存量是不能超过历史累积排放的量,不是一年的,负排放不需要那么大规模的。


    你们专家都在给我们做清单的人画饼,我今天了解了很多真相。

    现在我们开始编著中国IPCC报告,欢迎大家多发表论文。


    不去管全球的,说说咱自家的吧,几位老师,中国实现零排放,估计得多少年?

    我们的研究报告是2050年中国近零碳排放,欢迎大家提意见。


    届时(2050)的能源结构是怎样的比重?

    2050年电力供应中可再生能源占70~85%。


    无论是2℃还是1.5℃目标,都是为了限制全球温室气体的最大可排放浓度或者排放量的最大边界,那么全球可以排放的温室气体这个大蛋糕,如何切,如何分?各国该怎么努力?是按人口、按累计、还是按土地面积、GDP分配减排责任呢?另外,温室气体和污染物有协同或冲突,与其他生态要素间也有关联影响(比如水、能、土地等),作为决策者该如何考虑?

    1.5℃情景可能分配已经不重要,而是国家效益问题。1.5℃情景全球在2050年达到零排放,各个国家都差不了多少,2040、2050、2060差别不大。


    国家效益是指什么?政治问题?利益吧?

    利益,技术利益,国际战略利益,大国利益等。

    欧盟的研究是实现零排放,GDP增加了。我们近期模型也有类似结果,其实现在可以评估一下大气雾霾控制对经济的影响,道理一样。


    最后再问个哲学问题,如果2100年1.5°C实现不了,两位专家作何打算?

    厉害啊,2100年。我们模型中给现在的年轻人的预期寿命是100岁。

    给低了,至少150岁,您的模型参数还得改改。

    我们这一代还是使劲努力给现在的年轻人一个美好未来吧。说心里话,看现在技术发展迅速,国家财力大大增加,我倒是很有信心。用一个特高压的钱,一个珠港澳大桥的钱搞核聚变,世界变了。


    我不怎么相信技术,我相信姜老师!

    别,我还依赖你们的研究呢。大家一起使劲吧,看看现在的光伏,5年后的电动汽车,想想8年前讨论光伏的样子,不到十年,问问所有的可再生能源专家,有人想到今天的样子吗?2009年规划,2020年光伏200万千瓦,现在很可能2.7亿千瓦。


    注:部分回复内容是CCG组员讨论和反馈汇总;

    文字整理:吕晨(北京工业大学)